2019年10月23日 星期三. 專欄：走最遠的路 之 識別證與我的西裝

2019年10月23日 星期三.   專欄：走最遠的路 之  識別證與我的西裝

時間是九點26分，正在準備著學生的教材。後天要給學生上課，學生希望教材不要只有網路資料，這是第一次有人希望我把文字留給他。以前我寫的東西只有公家單位需要存檔用，因為這可不是小說散文，是攸關一個人權益義務的說明文件。

距今十六年前，在這一年在醫院確定自己的身體所有的慢性病已經惡化。要住院治療，需要吃藥終生不能停，需要每個月固定時間回診。醫生幫我申請重大傷病卡，從此以後就是國家認證的頭號重症患者。享有掛號之後優先看診的待遇，享有醫療用藥優先使用的特權，迎來這麼一天我繳的稅金有了最直接實際的應用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卻高興不起來。

當時是因為血糖問題住院的，每天被強迫測量出自己身上的各種數字，打兩次胰島素。

像一般重病的病患會有的待遇，只不過我還是依然談笑風生，全然沒有畏懼。

因為沒有病徵，沒有感覺。而身邊另一張病床是我認識的早餐店老闆娘的外甥，一個年輕人。我跟老板娘很有話聊，那個年輕人時而清醒跟我們聊天，有時卻昏昏沈沈的。據說是肝不好，所以護士要常常來看他身上的儀器還有換點滴。

然在我出院後的一個月，早餐店老闆娘告訴我這個年輕人去世了。年僅 33 歲。

那時一天我只要打一袋點滴，所以護士也不太需要照顧我

。很自由，雖然住院的事情很無奈。然而公司的事情很多需要我處理至少覺得自己仍然是被需要的，筆電裡每天有上百封袋處理公文的信件。不想看，一點都不想。

心想都住院了，看信這種會讓心情變得很差的事很不想做。但是不看信的後果就是信愈來愈少，每天打給我討論公事的電話也開始變少。慌了，開始主動的回信給我的下屬，發現已經有人開始幫我回信了。

立刻要求出院，醫生給了藥品處方簽拿了藥之後回去上班。很得意地回到辦公室，開始了“正常人”的生活，直到一天下午開著會。我凝視著手上的識別證，下屬還在討論產品的規格修改後的成本數字。原本對數字很敏感精確的我，發現自己精神不濟，原本數字的敏感度不再那麼精確掌握。疲憊跟厭煩的兩個感覺同時出現，打斷了報告者的話，匆匆地結束會議回到座位把本該下一餐該吃的藥先吃了。

但情況沒有改變，身體跟心理依然疲憊。這一天很反常的準時下班回到家裡，在沙發上躺下之後再度陷入昏迷。醒過來之後，人在醫院病床，護士跟我解釋我因為高血壓異常造成昏迷。昏睡了一整天了，但是我記不起來自己怎麼被送去醫院。

一年不到，已經無法應付繁重的工作。正式被要求離職，回家休養。

識別證被註銷，向公司提出要求能不能把它留下當做紀念。公司不允許，認為這是公司的資產，離職的同仁不得以任何理由留下有證明的任何文件資料在身上。

不得已，把識別證拍了照，留下了最後的身影離開公司。還記得離開的那一天，我在櫃台前向公司的商標深深一鞠躬，向這家公司道別。從此再沒有踏進這一塊工業園區，回去上過班。

人生自此注定走向更難的路，而且在錯誤的引導之下離自己的想法跟快樂愈來愈遠。其中一個理由是你的枕邊人，他的觀念跟思維對我的想法影響過大，而我又是一個因為童年失去家庭溫暖所以願意妥協來保持家庭完整的駝鳥心態，於是繼續從事自己不擅長也不喜歡的工作多年。漸漸失去身體跟心理的健康，終有一日因為心肌梗塞住進加護病房。

那時，終於瞭解，人生雖然還有其他選擇。只不過這一天來得太晚，而我已經耗費掉人生中最精華的時光。回頭，已晚。

看著我的識別證，心裡有很多感觸。但不同的是，心裡從怨恨變成充滿感謝。這張識別證陪著我從一個小業務單位的業務執行人，到掌管一百人以上的業務中高階主管。因為公司被購併後變成資深的主管備受重用，這一段日子裡就是別人說意氣風發，自以為自己就是一片天。雖不至於到囂張跋扈只不過那種得意的態度也不會讓人太喜歡。這張識別證，讓我可以進出公司跟工廠很多部門的辦公室。這張識別證代表的身份跟在公司的重量還有享有的特權，在當時的我已然迷失。

識別證讓我以為那就是這一生該追求的一切，這就是穩定就是人生就是我活著的意義。回頭想想這輩子也前後拿過很多張識別證，只是官階愈來愈低，公司也愈來愈小。但有了識別證我安慰自己還在這個業界，還在這個領域。我應該滿足了...

直到今天，還是有很多朋友還在這樣的環境下活著，滿足眼前。

問自己還會羨慕嗎？當然會，而且非常羨慕。只是羨慕的同時也很清楚，我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是另一個世代的交替，很多事情都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但仍然感謝這張識別證，它讓我認清自己的價值，即使是在過去。因而知道原來一張識別證可以把自己的價值表現得那麼露骨卻也那麼殘酷。而把自己的眼界變得如此狹隘，然後感受到識別證的影響是我痛苦的來源。

如今的工作是站在講台前，跟我的學生說明與解釋另一個國家的語言。開始追求人生中另一種價值，不同的是那不在是一張識別證給我的。我的身份跟價值變成一個稱呼：老師。這已經不是一個成敗對錯都是一肩扛起的環境，不再需要在權力跟金錢當中取捨。不需要權謀以對來獲取地位與被肯定價值，原來這也是另一種人生。

現在，從頭開始把我的人生整理好，讓這張識別證離開我的人生。

同時，脫掉了西裝的同時（對我來說西裝跟識別證是一體的記憶），相信這就是我的重生。

今天以後，將會把過去的某個部份再度埋葬，這一次要埋葬的叫做上班的生涯。

立誓不再回去過那樣的人生，將永遠不會在脖子上掛上任何的識別證。不再讓識別證證明我曾經的存在，而誠實的面對自己的一個事實。原來....

終於了解我從來就不是當上班族的料，比如說其實害怕開會，害怕準時交報告（日報，週報，月報，業績報告，業績未達標改善計畫，新產品規劃表，業績預估表，本年度業績規劃表，考績表，自己的業務評估表，新產品開發報告，開發計畫進度表，客戶異常檢討報告，客戶開發報告，市場研究報告，產品銷售分析表，公司介紹更新報告，出差報告.....)，害怕識別證上面的權限被降低，害怕每個禮拜天的晚上（週一要到囉！），害怕主管跟我說明天有事找我（會怕到睡不好），害怕跟外國人談生意被主管挖坑。

這麼多的負面用詞，可以想像我有多厭煩那樣的人生。

現在知道我根本不喜歡上班的生活，我討厭陽光燦爛的日子關在玻璃帷幕大樓，我討厭明明很不喜歡這個人但卻必須要跟他笑臉迎人的過每一天，討厭天天要講很多我不喜歡的奉承話給我的主管聽。也不想再聽到我的同事說我的能力有多強，然後私下跟別人說我有多爛。

我不想再聽到別人對我的評斷之後再準備裁員名單上讓每個同事都趕緊閉嘴，只要到了這一刻，我的嘴角永遠是高高的翹起。

你再說我的壞話啊！再說啊！

我有多厭惡這樣的自己，我有多想跟那時自己說：你這個志得意滿的混蛋！

但我終究還是做了公司要我做的事情，雖然盡量做到不完全毀滅別人的地步。

不然在這麼一座小城市，遇到前同事我還能平安無事地過著生活，也是當時的一念之仁。這是那張識別證給我的權力，我手握一個人的工作大權。但如今我毫無任何得意的感覺，反而覺得自己是挫敗的。因為把別人的生活摧毀掉，自己的心裡早已悔恨到想自我了斷。

這麼多年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在家人的“理所當然”的期盼下自己的人生失敗的非常徹底。失去健康，工作，朋友。得到的是埋怨，瞋恨。

會寫出這樣的文字是發現竟然有幾張識別證還留在電腦檔案裡，忽然想起過去那段人生最精華的日子。在玻璃帷幕的超高大樓當中度過，那種得意跟滿足讓我迷失，心裡的感覺雖然複雜但還是感謝的。只不過我再也回不去過那樣的日子，因為我累了。

謝謝每一張陪我走過人生的識別證，謝謝自己已經醒悟人生的另外選擇。其實恐懼仍在只是體悟已經不同，往前走去，不回頭。

2019年10月23日 星期三。謝謝自己的勇敢，猶豫很久才寫出來的自己。